瑞典:新自由主義的真面目

瑞典曾經因為有廣泛的公共服務和社會保障,獲得「社會民主主義典範」的。但是,在過去二十年的(新自由主義的)打擊下,這模式早已土崩瓦解,《經濟學人》將之稱為「無聲的革命」。
派瑞.奧爾松(Per Olsson)社會主義正義黨(CWI瑞典)

下文寫於瑞典騷亂爆發前,這國度曾被視為平等安全的典範,卻發生了戲劇性轉折。本文深入探討事件背景。瑞典社會中最弱勢群體的憤怒在街頭爆發,現在為世界各地的媒體所報導。

瑞典看似經受住了經濟危機的侵蝕,削減福利、降低稅收、限制政府開支的措施似乎行之有效。但這不過是世界各地的資本主義報刊、智庫和右翼政府的說 法。瑞典財政大臣安德斯.博格(Anders Borg)甚至被《金融時報》評為歐洲最佳財長。但瑞典絕非是個例外,當瑞典的資本主義架構已經變得日益不平衡和不穩定時,多年來的緊縮措施和右翼政策已 嚴重破壞了社會結構。

「老瑞典模式」已不復存在。相反,瑞典已成為一個新自由主義的典範,就從私有化和去規化方面而言,比世界上任何發達經濟體推行了更為激烈迅速的自由化措施。這是去年美國智囊機構「傳統基金會」(The Heritage Foundation)的結論。

最近,保守派老大《經濟學人》雜誌公佈一項標題為「北歐國家,下一個超級模式」的調查報告。其文章特別挑出瑞典,文中提及:「左轉的趨勢已經扭轉, 不再是國家力量進一步擴展進入市場,在北歐,市場正在擴展進入國家體制中」,並洋洋得意地描述了這一過程,並將之稱為一場「無聲的革命」,福利國家分崩離 析,私人公司正在管理學校、老人院和托兒所,交通運輸行業的管制則完全放寬。

「瑞典公共支出佔國內生產總值(GDP)的比例,已經從1993年的67%降到今天的49%。它可能很快就會變成一個(從支出規模而言)比英國更小 的政府。自1983年以來,它還削減了27%的最高邊際稅率(所得稅),最高稅率下降到57%,廢除了針對地產、禮品、財富和繼承的一系列稅收。今年則將 企業稅從26.3%削減至22%」。(《經濟學人》,2013年2月1日)

根據《經濟學人》描述,這場「無聲的革命」已經將瑞典轉化到這種程度——「弗利民(美國新自由主義經濟學家)待在瑞典首都斯德哥爾摩,會比在美國華盛頓特區更有賓至如歸的感覺。」要更準確描述瑞典過去25年的深刻變化,應該將之說為一場奪走過去獲得的社會成果的反革命。

恰恰是80年代後期執政的社會民主黨政府開始推動這場在瑞典所謂的「制度變遷」。從那時起,無論是什麼政黨執政,都推動這一被稱為「以市場為導向的改革」,即通過結合放寬管制和推行私有化的政策,對公共部門進行大規模的打擊。

擊福利,攻擊工會

與大多數歐洲國家不同的是,瑞典在2009年後經歷了經濟復甦,2010年實際國內生產總值(GDP)增長達到6.1%,在2011年達到了4%。 然而,此前瑞典面臨過當代最大的經濟跌幅,2009年國內生產總值(GDP)下降了5.5%。迄今失業率仍然高達7.5%,在整體失業人口中,長期失業率 已上升至30%,遠高於2006-08年。去年,工人的實際工資收入下降了0.4%。

2008-09年危機對瑞典衝擊嚴重,但由於幾個原因,其過程相對短暫,而且主要限於嚴重依賴於全球投資和貿易的工業部門。2009年,工業生產下 降了20%,投資下降了23%。數十萬產業工人失去工作。由於對就業人口的減稅政策,加上信貸持續膨脹,推動了居民家庭支出,使服務部門受到的影響較小。 由於2009年住房價格上漲了7%,所以即使是在危機中,人們願意負債購買房子或公寓,家庭債務仍然在增加。

從2006年到2010年,以溫和黨(相當於英國保守黨)為首、由四個傳統的資產階級政黨聯盟組成的右翼政府,四次削減工資稅(大約70億歐元,佔 國內生產總值的2.4%)。這也降低了企業營業稅和工資稅,降低了房產稅,取消財富稅和遺產稅。總的來說,這些減稅政策有利於富有階層。

然而,這些政策的確刺激了經濟計劃,抑制2007-09年全球資本主義危機的影響。不過,政府的意圖是收買民心,分化工人階級,並迫使失業者接受低 工資和不穩定的工作。伴隨著為富有階層提供減稅政策的,是大幅削減失業保險和病假工資。瑞典成為退休金稅率比工資稅率還高的少數國家之一。

政府政策背後的另一個動機是:削弱工會。政府在2006年秋季上台後,第一個的決定是急劇改變失業保險福利金制度,這一基金在瑞典本是由工會控制 的。2007年1月1日開始,個人失業保險基金的繳付額度大幅增加,而針對工會會員和失業保險金繳付的退稅被廢除。此外,失業保險福利基金繳付額度出現更 大差異——即一個工會裡失業人數越多,要繳付的額度也就越高。

政府旨在使工會會員費用變得昂貴,並且粉碎了工會會員資格和失業保險金領取之間的聯繫。這是其中一個原因,令瑞典工會在2007年和2011年之間失去了273,000名成員,也因此工會化的水平已經下降到70%,相對1993年的85%。

這些新自由主義政策意味著福利體系的解體。「在2005年,瑞典曾經擁有世界上第二最慷慨的失業保險計劃,但根據一份新的報告顯示,(如今)為的瑞 典失業者提供替代收入的福利已經低於經合組織的平均水平。而且,1952年以來第一次,瑞典的疾病保險金僅覆蓋52周,也低於經合組織的平均水平。」(瑞 典英文報刊《本地》,5月12日)

在社會福利方面的支出,如養老金、失業經濟和喪失工作能力補助,自90年代初以來已經下跌了近三分之一,僅佔國內生產總值(GDP)的13%,使瑞 典只是略高於經合組織的平均水平。在過去的幾年裡,社會安全網絡的空洞進一步擴大,導致社會的不平等前所未有地增長。「在過去的15年中,瑞典是34個經 合組織國家中不平等加劇最嚴重的,其貧富差距增長是美國的四倍」。 (《金融時報》2012年4月21日)

經濟失衡

2009年後的經濟復甦,主因是全球需求開始再次增長而帶動出口增長,特別是資本貨物(生產資料) – 機械工程產品佔瑞典出口商品的一半以上,此外諸如鋼與鐵等大宗貨物。瑞典大部分出口都是面向德國和挪威,這兩國在最近幾年都保持著持續經濟增長。瑞典資本 主義也得益於中國等亞洲國家的經濟繁榮:亞洲現在佔瑞典出口份額的13%。但是,歐洲迄今仍是瑞典最大的市場:瑞典70%以上的出口輸出到歐洲國家。

在2011年的最後一個季度,已經有跡象顯示瑞典經濟增長放緩、歐洲危機惡化而全球經濟復甦正在失速。「經過兩年的市場收益,我們預計在 2012-13年度,由於需求的構成令優勢失去,加上競爭力不斷弱化,市場份額會有所下降。」(瑞典國家銀行發佈的經濟預測,2012年4月24日)

自那時以來,經濟一直停滯不前,而失業率在上升,在今年1月達到8%。青年失業率更是高得多。根據聯合國區域信息中心3月份的報告,瑞典的青年失業人口占失業人口比例是所有經合組織(OECD)中最高的。瑞典24歲以下的失業率為24.2%,是平均失業率的4倍。

瑞典資本主義經濟過度依賴有限的產品類別,而由於依賴全球需求,使之更為不平衡,並仰仗於短期行情。由於工業依賴國外市場,歐洲發生的某些具體問題 不免會影響(瑞典的)出口。今年瑞典經濟增長乏力,最好的結果是增長1-2%。與此同時,隨著出口增速放緩,地產和建築行業也增長乏力,回到與2008年 危機時幾乎同樣的困難狀態中。

私人消費和私人服務部門的擴張,無法再同樣地刺激需求和增長。這是由於以下幾個原因。首先,失業率持續上升,不平等拉大。此外,在過去18個月內工 業裁員人數上升一倍。在社會支出方面,進一步削減,令例如醫療和教育方面的失業率上升,零售業亦邁向危機。此外,就業愈來愈不穩定,更多的人從事著朝不保 夕的臨時工,老闆解僱工人變得更容易又更便宜。

財政紀律的詛咒

這也是實施右翼政策及緊縮措施的結果。目前,瑞典政府一定被視作歐盟裡最主要的新自由主義和鷹派政府之一。「財政紀律」已成為一項法律,要求限制年度開支,預算盈餘要在一個商業週期內平均達到國內生產總值(GDP)的1%。

政府支出佔國內生產總值的比例,已連續多年下降(在現政府執政下,從2006年的52.9%降到2011年的51.8%),基礎設施一直處於衰退狀 態。在過去25年中,瑞典在基礎設施運營、維護和投資方面的支出很少,低於歐洲平均水平。例如,鐵路的運營和維護就遠低於歐盟平均水平。甚至地方政府的預 算也要被迫平衡,意味著每年削減支出。

這些苛刻的政策破壞了國內市場,並令目前的趨勢走向更加不平等。路透社在2012年3月21日發表的《由於富者愈富,瑞典平等消失》一文中寫道: 「歐盟統計局最近稱,在保加利亞之後,瑞典處於貧困風險人口的升幅是第二多」。另一方面,瑞典的美元百萬富翁人數去年達到61,000人,創下紀錄。儘管 瑞典只有950萬居民,有十個瑞典人在《福布斯》雜誌的「2012年世界富豪榜」中榜上有名。最富有的119個瑞典人的2012年財產總值相當於國內生產 總值的40%。貧富差距從未如此的巨大。

家庭可支配收入充其量會有適度增長,但工資增長持續疲軟。除了降低公司稅,政府似乎不會進一步減稅。私人和家庭債務已經達到了警戒線。去年的家庭債 務飆升到相當於家庭可支配收入的170%,而在1996年不過是90%。根據經合組織的統計,瑞典房價相比收入被高估了30%。當失業率上升和收入減少, 眾多家庭難於支付房貸,房地產泡沫將開始破滅。

此外,政府走進了一個死胡同,所謂的「就業促進政策」徹底失敗:失業率遠高於2006年,就業率降低。只有三分之一的失業者擁有失業金,其餘的人則 不得不依靠社會救濟金、家庭或朋友的接濟而生活。而在2006年,大多數失業人員都會從與工會相聯的失業保險制度中領取保險金。如首相弗雷德里克.賴因費 爾特(Fredrik Reinfeldt)所言,就業促進政策已淪落為提供「不熟練的簡單工作」,換句話說,就是低薪的臨時工作。雖然大多數人希望從事全職工作,接近五分之一 的工人只有臨時合同,超過四分之一的職工是兼職(主要是女性)。

在這一切之上,目前的房地產泡沫勢必破滅。瑞典擁有世界上最被高估的房地產市場之一,房價被高估了約25-30%。瑞典正走向一場新的危機,而右翼政策和新自由主義正變得越來越不得人心。

這一大眾情緒已經轉向反對私有化和風險資本家對公共部門的掠奪。執政聯盟節節敗退,如果今天舉行選舉,那麼政府將被多數選票否決掉。但對政府的不滿 沒有轉變成對社民黨(瑞典社會民主工黨,SAP)的巨大支持。儘管有反政府的情緒,但社民黨只獲得31.9%的選民支持,只比2010年最後一次選舉的 30.6%稍微增加而已,那次是該黨自1911年以來的最低得票率。

由於缺乏一個真正的左翼選擇,加上鬥爭和覺悟的水平低,使右翼種族主義政黨瑞典民主黨有機會利用大眾不滿情緒。該黨支持率高達10%,成為瑞典國內 第三大黨。當前,北歐每個國家都有右翼民粹主義和種族主義政黨。斯堪的納維亞半島的現狀是一個警告,如果不準備組織一個工運以認真反擊,以反擊以市場為導 向的政策,就會如此。

對醫療服務的掠奪

 

值得注意的是,在出現一系列震驚的私營養老院醜聞後,在民意調查中,接近80%的人希望禁止福利部門追求利潤。(在瑞典,五分之一的老齡護理、住房 和家務支援都在私人手中。)儘管眾多醜聞曝光,但也不及克萊瑪(Carema)公司營運的養老院可怕。這家風險資本家擁有的私人公司將利潤隱藏在避稅天堂 中。

根據stockholmnews.com(2012年11月11日)的一份報告透露:「斯德哥爾摩一間由克萊瑪(Carema)私營的老人健康和社 會護理中心(Koppargarden),有一位醫生透露弊端:由於對傷口糟糕的處理,一個病人死於膿毒症(敗血症),還有許多明顯營養不良的患者。不必 要的截肢、必要的醫療藥品供應不足、許多醫療事故、缺乏專家和人手。」

在由克萊瑪(Carema)和其他私人公司營運的其他養老院中,同樣可恥的環境也被揭露出來,這些公司的目的是牟利而不是提供護理。「一切都只是為 了省錢、省錢、省錢」,克萊瑪(Carema)的員工說道。研究還表明,牟利養老院人手編制水平低於公共部門。財團在公共部門中扮演著掠奪者的角色。他們 用納稅人的錢去營運養老院、醫院和學校,但他們將賺到的錢轉移到避稅天堂,然後分配給股東。當瑞典私有化公共服務時,一直維持公共資金的支持,但管理服務卻已外包。

對教育的掠奪

教育是另一個部門反映著私有化的可怕影響,教育系統處於危機狀態。市場改革令私營的所謂「自選學校」(free school)天文數字般的增長,因為政府旨在把時鐘撥回到的社會隔離式的舊學校制度,以助長一小部分精英。

這一轉向以市場為導向的教育政策,實際上開始於80年代後期,與其他類似的政策一樣,受社會民主黨支持。在90年代引進的教育券制度意味著幾乎任何 人都能創辦一個學校,並享受公共資金支持。從那時起私營學校的數量一直劇增。今天,超過20%的中小學的孩子在由公帑支持的私營學校中學習。

僅有瑞典和智利這兩個國家的牟利學校由納稅人的錢去支持。「LR(瑞典的兩個教師工會之一)指出私立學校吸掉納稅人數以百萬克朗,而不是為更好的教 育再投資。該工會在今天的一份報告中聲稱,少數幾家公司從由國家的私營學校運營基金中已經賺了近2,000萬美元。」(瑞典電台2012年1月4日)。

該報告總結出,在貪求利潤的私募投資公司眼中,私營學校被視作安全投資。私營學校行業被六個私人公司所控制。其中最大的一家Academedia在 避稅天堂格恩西島註冊,是當地註冊的最大風險投資公司EQT。Academedia在瑞典擁有超過100所學校,共約45,000名學生。該公司在 2010年的利潤超過2,900萬美元,創下紀錄。

由私營學校比公立學校在每個學生身上花錢更少,而且教師人數較少。私營學校缺乏圖書館、食堂、學校操場等。在斯德哥爾摩你能在地下室找到私營學校。 學生在休息時間不能到操場活動,反而不得不走到墓地!私營學校加深了社會和族裔隔離,導致各種標準的整體下降。瑞典一家教師工會LR指出:「無論是學生還 是整個社會,都沒有從過去20年中的放寬管制獲得什麼」。根據國際學生評估項目(PISA)和國際數學與科學趨勢研究項目(TIMSS),瑞典的高中升學 率遠遠落後,六年來不斷下降。

反私有化、爭取公共福利的鬥爭將會進一步發展。這就是為什麼社會主義正義黨(CWI瑞典)成員主動設立「沒有利潤的福利」運動。這已經成為一個廣泛的真正草根運動,彙集起工會會員、左翼活動分子和當地活動分子。

這場運動要求結束私有化,支持大規模投資公共福利,抓住了群眾情緒。甚至社會民主黨內部在此議題上深陷分歧,有部分響應此議題。該黨領導人拚命捍衛 私有化、牟利學校和養老院等,但現在受到黨員們的公開挑戰。去年2012年6月召開的瑞典總工會(LO)大會決定反對領導層的意願,支持在福利上的非營利 原則,反映了整體情緒的變化。然而,在大會結束後,領導層改成了控制利潤的政策,顯示當前工會領導並不打算組織反抗,對抗資本統治和新自由主義。

這一戰線可以預見將成為近段時期最重要的鬥爭之一。這場爭取公共福利的運動,是反對以進一步私有化為信條的腐朽資本主義的鬥爭。這是一場為推翻舊有的寄生資本主義制度,並代之以民主社會主義社會的鬥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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